穿过我的黑发娘的手

卉声卉色 2022-01-24 08:22:57


   

《孝经·开宗明义章》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一首老歌《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不由得想起我的黑发、娘的手。

我娘10岁时她的母亲去世,全家六口人,奶奶卧病在床,弟弟七岁,大妹四岁,小妹才一岁多。正值学龄的她,上一晚上夜校的机会都不曾有。作为长女,她成了父亲的好帮手,洗衣做饭、带小妹妹,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全家六口人的穿戴都需她手工做。如豆的油灯下,历经多少个无眠长夜、流下无数的辛酸泪水,成就了她的一双巧手。她说:“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娘,有娘的孩子怎么惯都不过分。”这双巧手,把无限宠爱倾注到了我和弟弟妹妹身上。

长发的娘

邻居们说,我娘刚嫁过来时两根又粗又黑的辫子长过衣襟子下摆。我的头发得了娘的遗传,黑亮。娘扎的辫子又支楞又耐看,头发梳的光溜溜的,紧紧地绑上五颜六色的头绳或彩带。在农村,常常有这样的情景:在自家的土院子里,妇人慌慌张张要赶时间出工,鸡叫猪嚎等着喂食儿。匆忙中,把顶着一头黏糊糊乱发的孩子揪过来,摁在地上的破脸盆里,一边揉着满头的泡泡,一边厉声呵斥着,孩子被眯了眼大呼小叫.....我娘可不这样。

 怕我眯眼,娘总是让我仰面躺在四四方方的“低桌”上,外加两个马扎把腿和脚垫上。头枕在低桌的一端,挨着头的地上放个马扎,脸盆就支在马扎上,平躺的我头发正好浸在水里。娘先自己试水,感觉不凉不烫时,轻轻往我头皮上撩,撩一下,问我:“烫不?”我说“烫”,她就加凉水,再问:“还烫不?”我说:“凉了。”她就加热水......如此不厌其烦,直到我说“正好”,才开始洗。一只手托着我的头,另一手搓洗,一遍又一遍。而我则舒舒服服地躺着,睁着大眼睛看蓝天上白云飘啊飘的,看核桃树、葡萄树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欢跳。或者闭上眼睛,听院子里跑着的公鸡母鸡们在身边咕咕嘎嘎地追逐嬉闹,听胡同里的姑娘小伙们说笑着路过我家门口,听胡同口井台上汲水的辘轳骨碌碌地转、挂在铁环上的水桶哗啦啦地响......生产队里上工的铁钟当当当地敲着,顿时,大街上人声鼎沸——生活,如此喧嚣着。而在我娘的眼里,只有我的黑发。她不急不躁,悠然的洗着,一遍又一遍,仿佛手里捧着的是稀世珍宝,周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上初中时有了臭美的意识,课堂上,我们经常悄悄比头发。趁老师不注意,“噌”——,迅速从自己头上拔一根头发,捏在手里。再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儿,把要PK的女生的头发集中到两个人手里,一根根贴在食指上按顺序排好、仔细比较:哪一根最粗、哪一根最黑?结果无一例外:我数第一。

初三开始住校,伙食极差,天天以硬梆梆的窝窝头、清澈见底的玉米面粥果腹。于是,娘煮的鸡蛋、烙的葱花饼,源源不断地捎到我学校。有一天,娘亲自给我送吃的来了。下课后,与娘侧身对面坐在宿舍里垫着稻草的大通铺上,看着娘俊俏的脸,心里满是欢喜。低下头,不由自主想拉娘的手——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并且抽抽搭搭一发而不可收。宿舍里两溜大通铺、住着近50名同学,正是午饭时间,人来人往,同学们都好奇地看着我哭,我娘则忙不迭地帮我擦泪,哄我劝我。哭累了,满脸挂着泪,我摸索着娘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啊?”娘笑了:“傻闺女,我以为你怎么了呢。”可是,聪明能干心灵手巧的娘,怎么长了一双又干又皱、像榆树皮一样的手?

当时,我爹在煤矿工作,极少回家。弟弟还小,我住校,村里已经分产到户,家里地里一年四季都是娘一个人在忙。我隔一周从学校回一趟家,每次回去,娘再忙还是执意要给我洗头,有时拗不过,就让她洗一次过过瘾。

升入高中,第一次校运会上我便脱颖而出,先被选入篮球队,后调到田径队,天天在跑啊跳的,疯玩,一直都是短发。一个月回一次家,匆匆地拿了换洗衣服就走。娘劝我把头发留起来,我嫌长头发累赘。但是却这样回答:“留长头发耽误学习。”娘听了只能无奈地叹气。

助理工程师时期我的证件照

刚参加工作时,女同事们问我:“你的头发像黑缎子,染色了吗?”我说“没有。”又问:“那你用的什么洗发膏?”我如实回答:“蜂花。”

破天荒的两年没剪发,到结婚时已经长发及腰了。于是,去商场扯了块红底黑花的金丝绒布、做了件中领、七分袖的旗袍,将长发盘起,嫁人了。作为团支部书记,带头参加了公司团委组织的集体婚礼,婚礼全程有录像。一个多月后带新女婿回老家,用村里唯一的一台录像机,在村委大院里,把我的结婚录像放了一遍,算是给爹娘汇报我的婚礼,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当电视节目看了。

回到家里,娘望着我的一头长发,很认真地说:“我给你编辫子吧,五股的。”我嫣然一笑:都什么年代了,扎两条大辫子,多土啊。娘当时是什么表情,我不记得了。多年以后,我却开始后悔,没让娘看到我出嫁的时候、编着油黑发亮的大辫子的模样——五股的。那不就是当年娘初嫁的模样吗?娘是想到她的青春吧?我怎么就没懂?

为了让娘高兴,每次回老家前,我都会想:头发怎么整呢?因头发太多,还有点自然卷,蓬松,一把抓不住,总觉得累赘。终于,开始流行一款适合我的发型——离子烫。倒饬几个小时后,本来就黑的头发更显黑了,因头发不再蓬松而终于感觉利索了。由于发质粗硬,容易保持发型,顺顺滑滑、一丝不弯。娘见过的我的发型,还有板寸,那是孩子四五岁时工作和生活压力太大,剪发励志呢。大多时候,我都是普通的自然黑的直发。

有一年冬天,大雪,娘去爹的单位给他送饭,不小心摔倒伤了脊椎。卧床的第一时间,娘首先想到的是要瞒着我,叫家人把电话线拉到了她的床头,免得有我电话时她接不上令我生疑,怕我知道了心里难受、影响工作、怕我撂下孩子没人照顾。整整一个冬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娘最大的乐事就是捧着影集看我的照片,有时还悄悄地掉泪。

《满城尽带黄金甲》热映期间开始流行黄头发,一时间,“满街都是黄金卷”。三年之后,我终于又一次烫了发,但却不忘初心——自然黑,不染任何颜色,因为我娘喜欢。烫完头发已经很晚了,当晚大雪。当我披着及腰长的一头卷发、一袭红衣,出现在办公楼前铲雪的队伍里时,女同事们一片惊呼“哇!”

春节,喜滋滋回老家。没想到我娘细细地望着我,缓缓地说:“你把头发糟蹋了,没有以前明爽了。“她弯下腰一根根捡起我梳头时掉在地上的头发,满脸的痛惜:“闺女,你怎么掉头发了?”我回答:“都快40岁的人了,掉几根头发很正常啊,反正我头发多。”相比自己对掉到地上的头发的嫌弃,顿然觉得娘的亲。娘疼儿,在心尖上,在骨头里。

这次烫发一年后,我飞向了几千里之外,离娘更远了。两年后回来,娘已经历大病,心里明白、语言表达却不能尽其意。但是,有一句话她说的很清楚:“闺女,你要是在家我就不生病了。”听此,我愧、悔、心酸、心痛五味杂陈:娘思我到何等程度!

龙应台在《目送》中写到: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上初中时的娘

从14岁住校开始,我就是这样在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越走越远......虽然,也常常回头张望、挥手致意——但这,如何能解娘思儿之渴?

2011年底,娘病倒了,从此不再有清晰的语言交流。半年之后,一根长长的鼻饲管成为维系她生命的运输线,就像抗战时期的驼峰航线—水、食物、药物全部藉此进入。三年里,我们陪着娘在省城的各大医院和县医院轮流住,两次在ICU抢救。2013年12月27日凌晨,先生梦到我娘喊他起床吃饭。同一时间,我的梦是:飞机已经起飞,而我,被挂在机舱外面飘飘忽忽、摇摇欲坠地跟着飞机飞......猛然惊醒。

天亮,便接到弟弟电话,说娘滴水不进了。难道,那根紧紧牵着我的,母亲手中的风筝线要断了吗?28日下午,我赶回老家,娘的眼睛尚睁一会儿闭一会儿,我告诉她:女儿回来了。次日中午12点30分,娘静静地、永远地睡着了,正午的阳光挟着石榴树的影子照在她身上。

从此,儿再也不握不到娘的手。

脱了娘的手的我的黑发,根根银丝迅速的跳将出来,并肆无忌惮地向两鬓蔓延,疯长成簇簇丛丛。

三年多来,我常常梦到娘,三十多岁,。那正是我十四岁左右的年纪,是我一步步远离家乡时娘的模样。

清明将至心难平

慈母音容梦里寻

举头北望来时路

点点滴滴都是情


黑发失宠霜染鬓

阴阳两隔信难通

多少辗转无眠夜

常使儿女泪沾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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