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城 和氏璧」周苇杭:某某书院读树记

散文城 2020-04-16 19:17:19

散文城



和氏璧


某某书院读树记 

/周苇杭

某某书院。

当然是“官学”。

书自然是没有的。

更不要跟我提什么棂星门、孔庙、泮池,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幸有嘉木千章。

我来书院自然不是来读书。

我来书院天天读的是树。

                               ——题记

 长条似旧垂

甫进门,深柳读书堂这五个字便浮现脑际。

真的是深柳吔!我好信儿地大概数了数,围着铅灰色的小楼,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这样壮硕的老柳树怎么也有四五十株。本来有些呆头呆脑的建筑,在这些绿柳的簇拥下,竟也有了几分灵动与活泼。这些树显然是有年头了,这般高大英武,与袅袅婷婷玉立于湖边水湄的弱柳,大相径庭。

该是旱柳吧。树围好粗,我两臂张开竟抱不拢。我一点也不顾惜她粗糙的树皮摩擦我的衣裳、乃至脸颊,我甚至把耳朵贴在树干上。自然没有和缓暖香的呼吸,胸脯的微微起伏,及怦怦的心音。但有风拂柳枝的飒飒声。寒雀扑棱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和它们在柳枝间追逐踏跳、如珠如玉的啼鸣。耳朵从黑褐的树干上移开,循声仰头看——高高的树梢越过了五楼的露台,长长的丝绦低垂着,依依顾盼着埋于土中的固柢深根。

时令早是寒露已过。

白杨、紫椴、花楸、蒙古栎、五色枫,叶子黄的黄红的红。出人意外的却是这老柳树,长条似旧垂,固执地绿着。

秋风寒凉,几乎有了霜意。

毛衫,夹克,长围巾,都已武装到位,故,冷我倒不惧,只感觉一种萧瑟与清寂。

这几天天气也好。无雾霾。

霜天净宇,风淸云白,柳条纷披,飘来荡去。

树太高了,只闻雀子叫。

看不清它们胖嘟嘟麦麻黄的影子。

 松子落棋盘

课上刚刚读到这样一首诗——课程嘛,基本是,“教授”一个人在自说自话,貌似真理在握实则谬误频出——这样说似不妥当,“谬误频出”还是指在通篇主旨基本正确的基础上出现的错漏;而他们,无非是在臆想的“桂殿兰宫”上藻绘点染、赋形摛彩

——沙子上建大厦,空中画楼阁而已。

我唯有私下里冷笑罢了。

任他喋喋不休风过耳,我是一卷在握,自是武陵溪上看桃花,往往奇遇。

今天“遇见”的是苍雪上人的一首题画诗:

“松下无人一局残,空山松子落棋盘。

神仙更有神仙着,毕竟输赢下不完。”

据说上人所题的是流传于崇祯年间的一幅画。画上虬松一株,屈曲盘旋,夭矫腾空。松下阒无人声。唯有斧劈刀削的一块青石。石上棋枰一,松果若干,疏疏落落,棋子宛然。留白处便是上人的这首诗。

这样一首诗配这样一幅画,令人脊梁骨嗖嗖冒凉风。联系到明清之际的天崩地坼,更是惊出一身冷汗。虽然课上暖气开得不是太足,谅不至此。我知道。

等午休时满院子溜达——我谓之“行散”,在楼后头蓦地撞见这株高可摩空的老龙鳞时,吓了一跳!是我一不小心阴差阳错误入晚明的那幅画里了吗?

青石是没有的。松子着实有一些。三三两两。实物比画作更大气。抬头望望天,低头看看地,这是苍天如圆盖,陆地作棋盘的意思吗。

回想课上诸人可笑可悲可叹可鄙的表演,更深一步领悟了那种醒世的味道。

是禅意吗?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

哪有那么玄奥!

道理明摆着嘛,只是没有勇气承认罢了。

摩挲着老松下残枝朽叶中捡起的松果,迷你菠萝似的,起伏凸凹,玲珑有致。松风阵阵中,不禁出了神。

 金满祇园树

可能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吧。秋风四起,梧叶飘黄,在古典诗人那里总脱不了忧伤的调子。

我则不然。

天,是一望无际的严净的淡蓝色,辉映着“黄金树”一列列一排排,加之空里流霜,落叶蝶舞,地上满铺,上下环顾,欣然,翩然,朗然,灿然,真是气派。

哗啦啦,哗啦啦,是风扫落叶的声音,也是纷纷坠叶敲阶砌,更是我林荫道上踏歌行,步步生金。循着黄叶径,宛若金莲步步,步步金莲,而况空中犹自纷纷然,且歌且舞且落。落在我的头发上、粘在绕项的红围巾皱褶里、挂在贴于胸前的挎包上,我也舍不得伸手拈它下来——权当簪星曳月金步摇,寒素如我,也陡然金尊玉贵起来。

哗,风来了,高入云天的白杨树,倏而变身为“金扬树”或“扬金树”,只见它黄金的冠冕(树冠)随风一摆,就放飞无数的金蝶。

那个露重霜寒的早晨,由于“移师”第二教学楼,越过翠柳苑,转过松风阁,我才得以“觐见”这金灿灿的“祇园树”——固然这是我私下里给它的命名。不名之以“无忧”,缘无迎迓“圣诞”的荣光;不称“菩提”,般若弗具,醍醐焉得;更非“娑罗双树”,不曾见证佛陀灭度,哪有什么香光庄严……

它们就是田间陌上、凡俗如我的白杨树。腰身笔直修长,枝叶蓬勃,向上舒展,高高的,直逼云天。经金风锻炼,严霜淬火,绿叶婆娑涅槃为片片金箔,树树生辉,铺天盖地,叶叶飞金。唰啦啦,唰啦啦,唰啦啦,到处洋溢着一股子喜气:是拘萨罗国的须达多长者在一掷千金,金叶铺地,感化祇陀太子,营建祇园精舍,迎奉大雄世尊来此说法吗?洒脱如斯,豪迈如斯,庄严如斯,虔敬如斯。懵懵懂懂间,时空错置,得以躬逢其盛?有了这样的呆念头,嗒嗒嗒一边踏着厚厚的落叶“行散”,我便自顾自把布满楼前空地的“黄金树”僭称为“祇园树”了。铺了厚厚的金叶的小操场,自然也“晋升”为“祇园”了

爱煞了金风浩荡、落叶翻飞、铺了一层层厚厚金叶的祇园”。早课前,午休时,晚课后,我通通把时光在此消磨!

看三三两两的同学林间漫步。看女孩笑靥如花打着v型手势在落叶缤纷中留影。看几个男生在“黄金树旁油漆斑驳的篮球架下练习投篮:后退,运球,起跳,灌篮。动作如风,带起落叶在身后打了一个旋儿,旋即又皈依尘泥。仰脸看长尾巴的花喜鹊在高高的林梢儿盘旋,落下,喳喳几声,再次起飞,在空中划一道长长的弧线,一直没入祇园前面那个黑松林里。

祇园真好!

没有过分殷勤的扫把来破坏这“黄金铺地”的圣境。

不像城市,敬业的清洁工们视落叶、飞花、白雪——我们一向认为美的事物为寇仇,必除之而后快。把上天所播撒的金叶飞琼、彩锦轻罗,全然辜负,在它们袅袅飘落的一刹那顷,第一时间挥帚操箕使玉魄芳魂通通与垃圾为伍……

还是祇园好啊。

只是佛陀来未?

一问。再问。三问。

我就如那不走运的求法者,初问,人回,尚未。

入定待佛来。

再问,仍回,尚未。

又入定待佛。

三问,答曰,佛已灭度!

……  ……

七世纪玄奘去祇园朝圣时,“都城荒颓”、“伽蓝数百,圮坏良多”。十九世纪末祇园等来的早已不是什么朝圣者,而是考古学家了……拥有十地严宫、旃檀妙香的祇树给孤独园尚且如此,更何况我这向壁虚构落叶西风的空中祇园呢……

补记此文时,冰城已经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我不知道那个有着嘉木千章的书院在白雪纷纷中又是怎样一番胜景。每一株树。每一片叶子。绿的柳条也好,松针也好。祇园树的金叶更好。花喜鹊。小麻雀。高人逸士当作棋子的玲珑的松果。

它们想必也如我念着它们一样念着我这个喜之抚之怜之惜之的呆人吧。



作者简介

周苇杭,清香布衣,散淡草履。甘粗茶一碗,不嫌寡淡;爱金经一卷,岂畏艰深。一念之慈,惠及窗前春草,任其葳蕤;万象关心,花谢花发云舒云卷,乐其天真而不觅恨寻愁。学诗不成,如秋雁横空,渐行渐远渐无踪;习文几编,散话通篇难入时人眼,遂藏诸名山以待后生。异日,后生得之而询于收废品者:书刊价几何——噫,以其价过廉,而作罢。其文遂侥幸得传。苇杭者,生卒年不详,女身,周姓,一名旭东。北人。余则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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