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向东浞河的窗

潍县老事儿 2021-06-10 12:28:54

这一年晚春,放牛娃柱子赶着一大一小两头牛下了浞河河崖,在河滩上走走停停。牛儿啃着嫩草,柱子吹着柳笛,离开了纸鹞子满天的杨家埠村沿浞河一路往南走。浞河在仓上庄后分了个岔,一条绕庄东,是东浞河,另一条过庄西,叫西浞河,东、西浞河由南而来,在仓上庄后汇两为一,再一路北去。


柱子的牛和柱子一行,沿东浞河河道往南,经过仓上庄东、段家沟庄西、皂户庄东和纸坊庄东,溜溜达达到了马宿庄。从潍县到平度的官道也经过马宿庄,由西而东,先过西浞河,后过东浞河。已经晌歪了,啃着窝头的柱子站在河滩上,看马宿庄东门外浞河桥上车马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一年晚春,平度县兴盛粮店的新伙计根生,随着当掌柜的二叔,赶了一辆载满长果(花生)的马车,到潍县的白浪河大集贩卖。一车两人由东而来,涉过了潍河到圩渠庄,又经朱里街、富郭庄、吉家下密庄、军屯庄、黄埠庄,待来到东浞河东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二叔心里有数,从这里到潍县城还有二十五里,今晚在马宿庄的大车店歇个脚,明天起个大早,赶大车出马宿庄西门,经过西浞河后,再依次经过小谈礼庄(现朱家谭里庄,即朱潭)、新庄、北胡住庄,过虞河,穿过潍县东关的三官阁,就会在天亮前赶到白浪河滩,耽误不了赶集做买卖。


根生是第一次来潍县,看着马宿庄街里一长溜儿挂了幌子和红灯笼的车马店,还有各路车马在停驻歇脚,可劲儿的繁忙热闹,于是怯生生的问:“叔,这就到潍县了吗?”掌柜二叔呵呵一笑,摸着根生的脑袋说:“还没呢,这哪里是潍县?这里是马宿。还有,出来后不要叫‘叔’,要叫‘掌柜的’。”


东浞河西岸就是马宿庄的东门,正冲着一座石砌的漫水桥。柱子在桥西首北侧看到有一座石砌的八角池,正汩汩的往外涌着泉水,泉水溢出池子后逶迤流入了浞河。正被干窝头噎得不适的柱子连忙俯下身喝了一大口泉水,清冽中竟然带了点咸涩。


白沙灰坝崖上,大街北面是一座庙宇,前后好几进院落,香火很旺盛的样子。年少的柱子还不知,这泉,名龙泉,也叫膏润泉,当地百姓因其“八觚(gu)而甃(zhou)石”还称其为八角池,据说这泉北通北海,南连安丘县的膏润泉;这庙,是一座雹神庙,官名叫膏润庙,


是当地乡民为雹神李左车建的行祠,而雹神的主祠则在安丘县西南山区的雹泉村。秦楚时期,李左车曾为赵国(时为西楚的附属国)谋士,后韩信灭赵,擒李左车后以师礼相待,李左车感动之余做了韩信的幕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一名句即出自李左车之口。传李左车亡故后被玉帝封为“雹神”,唐太宗李世民甚至封其为“灵霈侯”。临淄的蒲松龄,也听说过李左车的故事,于是在《聊斋志异》的《雹神》篇中,记下了他因照顾乡土故地,在降冰雹于章丘时,只落沟渠而不伤庄稼的功德事。据说李左车祖籍安丘,安丘乡民为其建的雹神庙是他的主祠,马宿庄的雹神庙则是其行宫。


根生坐着马车上了东浞河桥,一眼就看到了东门里街南河坝崖上的第一家大车店:临河五间东厢房,向着浞河开了四扇窗和一个神龛,如果根生看得足够仔细,就会知道神龛里供奉的是关帝老爷,两侧各用浅浮雕镌刻了对联:“两汉无双士,三国第一人”;沿街五间北屋,向北的过道大门上高挑着店幌“马家客店”,左右各挂一只通红的灯笼,大门上一副稍稍褪色的春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连接北屋和东厢房的耳屋子,向着浞河开了一个拱券的偏门,出来一溜儿台阶通到河水边,正有店家伙计提了水桶下河崖取水。


从庄东门往街里看过去,几百米的大街两侧,数过去有十三家大车店。各地而来的买卖人,总习惯于在天黑前赶到马宿庄歇个脚儿,住一晚儿,不会耽误了第二天起个大早赶到潍县城里。因为这里店家鳞次栉比,客商人来熙往,像根生这样第一次到来的客人,把繁盛的马宿错当成潍县城也不足为怪


过了晌,放牛娃柱子赶着牛掉头往北,离开马宿庄折返。等天擦黑时,他已经顺着浞河回到了杨家埠,并把牛牵进了东家的牛圈。而这时,平度粮店的新伙计根生也刚刚赶到了马宿。这两个同龄的少年都无从知道,在这一年的晚春的这么一天,他们曾经在马宿庄的东浞河有过这么一次前脚后脚的交集,随后走向了各自不同的人生。


说起来行政区划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在1984年以前,马宿庄还跟它北边的纸坊庄一样,都属于潍县。而“撤县设区”之后,马宿划归了坊子区清池镇,纸坊则成了寒亭区寒亭镇的村子。


再后来清池镇则划归了高新区,变成了清池街道,寒亭镇变成了寒亭街道。如今,我们路过纸坊庄西的村级路往南,等到了两个村庄、两个区交接的路段,路面会突然变得坑洼起来,所谓“两不管”导致的结果。


与行政区划的改变相比,沧桑岁月能够改变的更多。多年以后,随着民国时期潍眉路(潍县-眉村)以及建国后(1956年)潍石路(潍坊-石岛)的修竣通车,途径马宿庄的官道渐渐衰落。


如今,我们只能从些许留存的遗迹中搜寻其身影。马宿庄东西大街大致保留了当年的走向,两边的店铺房舍早经过了多次翻建。


雹神庙在解放后曾经当过生产队的马厩,再后来有赤脚医生在其中行医。一位王姓医生曾经在某个夏夜里被一个劈下来的炸雷几乎吓破了胆子,在他避之不及的搬出后,雹神庙被彻底放弃,现早已被毁坏殆尽,只留下一块空地被栽植了些许的苗木。因为是庙址,还没有人敢去拿来当宅基地。


八角池的甃(zhou)石在建国以后就不见了踪迹,但泉水还存在了很长的时间,从汩汩喷涌,到少许涌渗,再到最后彻底干渴,现已旧迹无存。


当地村民近年却在东浞河东岸又新建了一座小庙“泉神庙”,名为“泉神”,里面供奉的却是天地全神,称其为“全神庙”更为合适。当乡民信仰崇拜的复盛遭遇文化断代的荒芜,出现此类不合形制、不合规矩的荒谬事儿已难以避免。东门里街南坝崖上的马家客店的建筑则有幸留存下来,让我们得以籍其回味当年的繁盛


(从平度而来的行人,远远望去马宿庄的东门,河坝崖上大街南边第一家就是马家的大车店。)



(马家大车店的东厢房建在河坝崖上,紧临着东浞河。)


(马家大车店的正房北屋。)


(马家车马店的东厢房向东浞河开了四扇窗。)

(开向东浞河的窗。)


(东厢房上的神龛,“两汉无双士,三国第一人”,当年供奉的应该是关老爷无疑。)



(高起的沙坝崖抵挡了雨季时东浞河的大水。)



(马家大车店的北屋正房。)



(从庄里大街往西望,临河的南边是马家大车店,北边原有一座雹神庙。)



(这株榆树不过70多年的树龄,栽下它的时候,雹神庙是否还在呢?)



(马宿庄内的东西大街还保留着当年的走向。)


(街北坝崖下临河的这堆垃圾下,当年有一座石砌的八角池,又名龙泉,也叫膏润泉,“八觚(gu)而甃(zhou)石”。)



(乡民近年在河东新建了一座小小的“泉神庙”,里面却供奉了天地全神,也许称其为“全神庙”更为合适。)



(东浞河枯水期的河水。)



(马宿庄西浞河已经改造蓄水,风光旖旎。)



(潍县至平度官道依次经过浞河的两条支流,并穿马宿庄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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